第十八章
旁的杂七杂八的乱事不提，多看看新鲜景象的确会放松很多。
李遇泽倒是蛮喜欢看眼前这般人生百态，大概读书人都揣着些文人风骨，看到万世太平总得生出感慨。但李遇泽也是惯会居安思危的人，身居高位的人永远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帝也是会被欺骗的，他不能保证他亲眼看到的就是真正永恒的东西。
沈见青是不是知道很多他和原身都不知道的东西？关心则乱，真要把事情全部交给最在乎原身的人去做吗？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怎么办？
李遇泽偷偷瞟沈见青一眼，他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发呆，似乎心里也装着事。
意识到自己刚刚正在担心他，李遇泽触电一般收回视线当作无事发生。
总有一天他要回去的嘛，想这些也没多少用，除非他要在这里待上好多年，但直觉告诉他耗不了多久时间。
“遇泽阿哥。”
李遇泽应声转头，如今他竟也完全习惯了这个称呼……造孽呀造孽，下次他绝对要更正沈见青的叫法。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边陆陆续续挂上了灯笼。沈见青趴在窗台上的脸也被这朦胧烛光照亮，他的眉心舒展，唇角带笑，轻声道：“给我讲讲你家乡的事吧。”
李遇泽意外地问：“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从你来了这里之后，你还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问。”
此时此刻他们穿着寻常人家的衣服，至少今晚可以做两个什么都不用多想的普通人，聊一些和皇宫无关的天。
李遇泽犹豫一阵，又问：“你真的想听？哪怕会超出你的认知范围？”
沈见青笑了：“我已经接受你是另一个李遇泽了，还怕这个吗？”
说的也是……
李遇泽咳一下，说：“那你想听些什么？”
“比如……你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
他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吗？李遇泽不是很想和沈见青玩文字游戏，但有关这个问题，比起家庭，他更愿意描述他所在的时代。于是他斟酌片刻，试着用沈见青可以理解的说法回答：
“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那里和这里很不一样。我在那里仍在读书，也当不了皇帝。大家都一样，到了一定年纪就要成家立业，然后老去。像这里的很多人和事我们只能在书里看见，所以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到这里来。”
他的话足够让沈见青听懂，沈见青问：“在你的家乡，人和人都平等吗？”
“大部分是这样的。”
对此，沈见青似懂非懂：“所以你说你那里不能随随便便杀人？”
沈见青居然还记得这句话，李遇泽十分认可他的悟性，点点头回道：“我那里的法律比这里的复杂。”
沈见青困惑地眯起眼睛，真的思考起来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他认认真真想象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不能靠李遇泽的三言两语想象出这样一个世界。
他便又问：“那你很想回属于你的地方去吗？”
“……我吗。”
李遇泽被他问住了。
人都是有执念的，执着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执着于寻找人生的意义，执着于回到自己的归宿。他李遇泽的执念在哪，他无论如何都很想回去那个地方吗？
沈见青观察着他的脸色，察觉出李遇泽的茫然，便开口说：“抱歉，我这么说是不是很难回答？”
李遇泽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我换个问法吧，”沈见青坐直身体，“如果你永远都回不去了呢？”
“我是说，我们谁都搞不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也完全不明白怎么让你回去。”
“永远……都回不去吗？”
如果他永远都回不去了会怎样呢？
李遇泽最先想到的居然是他穿过来前在背的知识点和学校的期末周。他人穿过来了，他所在的世界是会静止呢，还是出现一个昏迷不醒的李遇泽呢？
如果时钟依旧在滴答滴答的走，估计要出一个“盐城大学一学生期末复习太努力导致猝死”或者“盐城大学一学生学习过度沦为植物人”的新闻吧。要是这样的舆论能让学校考试难度降低，他也算大功一件。
那如果他一直昏迷不醒会怎样呢？
李遇泽忍不住笑了两声：“对我那边来说应该没什么影响吧。”只是原来的李遇泽就回不来了。
沈见青意外地看着他：“那你的家人呢？”
他清晰地看到李遇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很快放松下来，用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语气说：“沈见青，给你一个永远离开皇宫的机会，你会回到南疆和你的族人们生活在一起吗？”
他一听就皱起眉头，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会。”
和那群人重新一起生活，还不如直接把他从这扇窗户推下去。
李遇泽被他摇头的模样逗笑，掩面整理好了眼神和表情，才说：“那我们或许是同样的想法。”
如果他永远都回不去了，估计也没人会问。就像如果他自己的身体真的成了昏迷不醒的状态，也未必能让家人一起回来看一眼。
他的执念不在这里，也就不执着于回去，他要回去，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占着另一个无辜之人的身体。而这个无辜之人不一样，爱人、使命他都不差，所以他是必须要回来的。
沈见青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喝茶的动作顿住，带着一丝惊讶抬头看了看李遇泽。李遇泽表情看上去十分轻松，眼神里倒有着几分认真，仿佛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想法，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人会在意对自己来说无足轻重的小事。
“……”
沈见青垂眸抿了口茶，眼中思绪被他藏得很好：“那……既然两个世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你，你在你那边见过我吗？”
这还真没有，李遇泽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学校里没有听说过，出了学校，茫茫人海他更不可能见过。再说了，沈见青长了这样的脸，他要是真的见过就一定会记得。
于是李遇泽如实摇了摇头。
“那好吧。”沈见青遗憾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又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问：“那，你们那里的成家和这里一样，也会娶妻纳妾吗？”
李遇泽不明白他没头没尾问这个做什么，但他脸上的求知欲太过强烈，快要盖过楼下的烛光了。探着身子凑过来的沈见青近在咫尺，李遇泽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将他的脸推远。
微凉的脸颊在手心一触即离，李遇泽飞快收回手，清清嗓子说：“我猜到你会对这个感兴趣了。我们那里跟你们不一样。”
沈见青追问：“怎么不一样？”
他道：“我们那里没有三妻四妾的说法，认定了一个人就只会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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