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还是李遇泽第一次见识皇宫外的世界。
京城大街人头攒动，到了置身其中的这天，李遇泽才真正对自己居然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时代有了实感。
原来真的不是角色扮演啊……他真的来古代当皇帝了……
一个从小在南疆长大的苗人，一个只有身体在皇城长大的汉人，居然是前者更熟悉这片地段。
李遇泽被沈见青牵着手穿过人流往前走，身后跟着打扮成寻常人家小厮的侍卫，暗处也有护卫跟着，没人能发现这两个公子哥装束的男人是当朝皇帝和宠妃。
沈见青看起来心情已经完全好了，毕竟皇宫里确实无聊透顶，哪怕是在宫外四处转转也比宫里新鲜多了。今天不是什么重大节日，城内依旧有宵禁，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街道两边的摊贩仍排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人表演杂耍，一到这种时候街上就要围好多人呢，遇泽阿哥快来！”沈见青加快脚步，拉着李遇泽进了一家茶楼。
听他这语气，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似的。
李遇泽边跟上他边问：“你经常跑出来玩？”
沈见青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边走边说：“我们以前也会偷偷溜出来，遇到节日宫里摆家宴不好脱身，反而是这种寻常日子出来的多。”
小二推开厢房的门，里面装潢清雅，透过窗户能听到街上喧闹的声音。小二倒好茶水就识趣地离开关上厢房门，李遇泽走到窗边，二楼的视野很好，足够把一整条街的市井烟火尽收眼底。
“不应该趁着热闹没有宵禁的时候出来吗？现在这样不会觉得无聊？”李遇泽问。
沈见青来到他身边，倚靠在窗台上跟他并肩看街景，笑着说：“遇泽阿哥看看，觉得无聊吗？”
李遇泽便又顺着他的话重新看窗外。今天没有表演杂耍的艺人，街对面两个年轻姑娘兴高采烈地试着头花，左边摊上卖糕的老伯应该是在跟人讨价还价，楼下食肆外桌上的食客谈天说地，来来往往的行人笑语嫣然，放眼望去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看了半晌，李遇泽莫名其妙升起一种在替原身视察他的江山的奇妙心情。百姓安居乐业是对帝王政绩最高的夸赞，原身兢兢业业干了这么久，民生看起来十分不错，也不枉李遇泽帮他批了这么久的奏折。
他就这样思绪乱飞，居然还有了一丝欣慰的心情，只要原身这辈子别犯浑别糊涂，后世史书还是会给他写一个明君身份的。
写不了李遇泽就把负责写史书的史官召进养心殿跟他好好聊聊天，聊完就写得出来了。
沈见青看着李遇泽若有所思的模样，极有耐心地等着他回答。而李遇泽在看够了街上人流，视线移回沈见青脸上时，才想起来刚刚沈见青问了他问题。他认真思考一番，就这样看一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物，对他来说也算不上是无聊的事情。
人都是多样的，今天街上是这样的热闹法，明天就又是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细细观来要花掉不少时间，就连一副清明上河图里被定格的仅仅一瞬间的画面，也不可能一时半会看完。
想到这里，他如实摇了摇头：“不无聊，反而很有意思。”
“只是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繁华热闹呢。”
沈见青又笑了笑。
李遇泽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许是又让他想起了往事，他看向窗外的眼神是放空的，显然陷入了回忆。
“嗯……”李遇泽沉吟片刻，“我又说了跟他一样的话了？”
“那倒不是，”沈见青撑着脑袋看停在对面屋顶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遇泽阿哥，我不是那种会在你身上一直找其他人的影子的人。”
李遇泽抿起嘴唇，他倒不是在意这个，毕竟他如今占着别人的身体，亲近的人不习惯本就应当，他也不如原身那样了解沈见青，有误解也很正常，说错了话让沈见青想起原来那个人也是必定会发生的事情……
他闭了闭眼睛，想来想去他其实就是介意这个，介意自己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沈见青并没有这么认为，他也没办法迈过自己心里这道坎。
沈见青解释得温声细语：“你们不一样，以前李遇泽认识的是南疆时候的我，他见过独自居住的我，所以他知道我喜静。现在你认识的是深宫里的我，你怕我在宫里待得太闷，才会觉得我喜欢热闹。但你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了解我。”
说着，他弯起眼睛笑着看李遇泽。
李遇泽不解地看向他，正巧看到他眼里那种得逞了的窃喜。
“……什么？为什么？”
“其实我哪个都不喜欢。”
低笑声宛如山间清冽的泉水，叮叮当当一路向下，沾湿了唯一一个过路人的裤脚，痕迹久久不能散去。
沈见青开口，声音在李遇泽脑海里远去。
“我只是喜欢和李遇泽待在一起而已。”
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其他一切都变成了次要，谁还在乎周围是寂静还是喧闹？他说的极有道理，李遇泽的内心却像刮起一阵狂风，乱得找不到方向。
这已经不是沈见青第一次混淆他对两个李遇泽的指代了。一开始一次两次李遇泽可以当成是沈见青改不了习惯，可如今他都来了个把月，沈见青还能分不清他和原身吗？
李遇泽不想也不愿意深究沈见青口中的人到底是谁，就算不提沈见青的动机，无论他是故意使然还是无意为之，他对“李遇泽”的真心已经在李遇泽面前摆出过无数次了。
羡慕这份真心的李遇泽，真能从始至终做到对这些肺腑之言无动于衷吗？
街上人群拥挤程度未必能比得上李遇泽此刻心中的慌乱，他转过头佯装看风景，把窗外的凉风猛地吸进肺里逼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别再被他绕进去了，谁又能说得准他那些几乎等同于告白的话究竟是给谁听的呢？真正要听到这些话的人还没回来，李遇泽不能做破坏这份真心的坏人。
李遇泽学着沈见青的样子撑着脸，不同的是他的手几乎将半张脸都挡住，让沈见青看不到他的表情。
老天爷，他可千万别看出来啊。
李遇泽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不安，说：“既然这样，以后李遇泽回来了你应该好好告诉他才是。”
沈见青从善如流点头：“我会的。”
他盯着李遇泽没能捂严实的耳朵，发红的耳廓暴露了主人的情绪，他嘴角扬了扬，却没有让李遇泽听出半分笑意。
“到那时，他自然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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