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两人赶在宵禁前回了皇宫。托那杯下了东西的茶水的福,现在皇宫每日巡逻的侍卫多了一倍,两个既没带着丫鬟公公又没穿龙袍戴腰牌的人才进了宫门,就被这层层叠叠的巡逻队难住了。
李遇泽这才想起来,出宫出得太随意,完全忘了天一黑养心殿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他这副样子过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大乱。
沈见青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主意是他出的,现在办法也理应他想。还没等他沉思多久,宫墙拐角处慢悠悠走来一乘御辇,定睛一看,小桂子正在前头领路。
李遇泽就这样看着小桂子领着人在自己面前停下,摆着一个大笑脸说:“皇上,贵妃娘娘,咱们走吧。”
“呃……咱们……走去哪?”
小桂子奇怪地说:“贵妃娘娘的长宁宫啊,往日皇上和贵妃娘娘出宫回来都是去娘娘那歇下的。”
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小桂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完二人,悄声问:“皇上……发生什么事儿了?”
坏了,以前原身和沈见青肯定是出去玩完直接回爱情小窝,现在好端端的要是各回各家了,明天估计又有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了。
李遇泽咳嗽好几声装一副没事人的架势,压低声音说:“你想多了,赶紧回去就是。”
这御辇是专门请工匠加宽了的样式,足够两人同坐,抬夫也多了一倍,往李遇泽面前一停,这架势活像现代游乐园里的花车游行队伍。
罢了罢了,古代皇帝都是这待遇,更何况还多了一位皇帝的宠妃。要不是大晚上的怕引人注目,这队伍还要再壮大一点,小桂子手里还得拎着个铜锣,每走一米都要用他的正统总管太监腔喊一句“皇上、贵妃娘娘回宫”。
李遇泽轻易地说服了自己,扭头不好意思地对沈见青笑了笑:“抱歉啊,出去之前忘记安排了,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沈见青看起来毫不介意,顺从地点点头。
“那,咱们回去吧。”
李遇泽在书里见过这样的御辇,写论文的时候为了查阅资料李遇泽翻过很多书,连野史也翻过。他记得很清楚,有一页写着某朝代某皇帝为了和宠妃一同出行,特地让御匠造了一乘双人轿辇,外面看来是宽大不少,但里面还是只能坐得下一个人。
双人座只能坐得下一个人,这可怎么办呢?那宠妃就只好坐皇帝怀里了。
那野史写得生动形象,还在一旁配了一张示意图,李遇泽对此记忆犹新。
所以,他钻进御辇之前深呼吸好几下,做足了心理准备。得亏原身没有昏庸好色到人神共愤的程度,御辇里面还是足够两个大男人坐的。
他松了一口气,和沈见青并排坐好,御辇被抬起,稳稳当当往长宁宫走。
小桂子在外面小声来了句“起驾长宁宫”,李遇泽嘴角抽了抽,忘记了刚刚自己一个人的尴尬。有的时候这种号子不喊也行,生怕墙根没人听吗!?
沈见青差不多在外面忙了一天,现在闭目养神没精力再闹腾,李遇泽便也保持安静,一行人一路静悄悄地回了长宁宫。
一路磨蹭得太久,连守夜的宫女都昏昏欲睡了,听到御辇回来的声音,急急忙忙轮了班,准备伺候主子们歇息。
长宁宫是专给沈见青住的,没有其他妃嫔的偏殿,就算有,李遇泽这个皇帝也不能就这么去别的寝殿。于是两人稀里糊涂地都进了主殿,下人们关了门,殿里就剩了他们两个。
往大了说两个男人睡在一起又能怎样,往小了说他也不是原来那个李遇泽,真睡在一起也不能怎么样。
沈见青没觉得哪里不行,尴尬的只有李遇泽一个。他也说不上来他到底在尴尬什么,又或许只是不想深究自己为什么尴尬。
当一个男人无法坦然和另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平静度过一晚时,那这个男人就完蛋了。
李遇泽叹了口气,又要让沈见青被迫委屈一晚上了。而沈见青像是会读心一般,一边闭着眼睛脱掉披风,一边懒懒散散地说:“遇泽阿哥,你不用太介意这种事,以后这种情况多了去,习惯一下就好啦——”
这该如何习惯呢??这又不是白天在养心殿装恩爱的时候!?
但是不习惯一下又说不过去??他又不能睡地板,也不能让沈见青睡地板啊?!
李遇泽一个“嗯”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也咽不回去,沈见青把披风放好,又低头拆腰带。他没有回头看李遇泽,只是语气无奈地说:“实在不行,你就当满足我一个小愿望好了。”
“……什么?”
沈见青的身影被烛火投在墙上,将李遇泽整个人罩了进去。
他再开口,语气好不委屈:“我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
李遇泽沉默良久,没再多说其他。
一时心软变成了李遇泽彻底完蛋的开端,殿内烛火已经全部熄灭,帷幔一拉,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沈见青是真的累了,应该也有李遇泽正躺在他身边的原因,他很快就睡着了,习惯性地朝着李遇泽的方向侧躺,但始终规规矩矩地和李遇泽保持着距离。
苦了李遇泽忐忑得半点睡意都无,早知如此他应该睡外头的,这样就能直接下床在旁边守一夜,反正横竖都没法入睡。
他不自在地翻身背对沈见青,心脏快能从嗓子里跳出来。真是太没出息了,怎么稀里糊涂变成现在这样,他实在没办法忽视背后这个已经睡熟了的人,越是紧闭双眼,他的意识就越清醒。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以往用过无数次的入眠法在此刻统统失效,胸腔里的心乱如麻带动他的思绪,飘到不知何处去了。
……心乱了吗?
为什么乱呢?
李遇泽越想越无法平静下来,可除了这些,他已经没什么可想的了。
老天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完全陌生的朝代?为什么要把他塞进同名同姓的人的身体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脏扎根,根系肆意生长直到蔓延至心的每一寸领土,又痛又痒,折磨得他无法安宁。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吗?他那么爱沈见青,给了沈见青无比多的偏爱和特权,自然会因为沈见青的一举一动心跳不已。
人在夜晚就是这么容易胡思乱想,李遇泽越想脑子越乱,思绪也不受控制起来。
可为什么偏偏在他们生出一丁点嫌隙的时候,被李遇泽取代了灵魂呢?
这又是为什么呢?
要他取代原来那个李遇泽的位置吗?
李遇泽呼吸一滞,迅速把这种不正常的想法从自己脑子里清了出去。
他不能这样,如果真的这么想了,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的。
他怎么能这么想?这不是这具身体本能产生的念头。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
为什么沈见青一句委屈的“睡不好觉”,他就妥协了一切留下来了?
为什么他会因为沈见青真挚的话语心悸不已?
是他本人动心了吗?否则怎会像现在这样难安?
李遇泽几乎能感觉到煎熬,深夜的世界里万籁俱寂,只有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身后的人动了动,他依旧在梦乡中,呼吸恍若窗外吹进来的风,扇动半透的帷幔,无意地拨乱几缕月光。可他本人并未知晓,他的手臂向前探去,揽住了一颗忐忑不已的心。
李遇泽的身体僵住了。
沈见青的胸膛离他的背很近,近到快要贴在一起。对方均匀有力的心跳透过胸骨和皮肉传了过来,带动他那凌乱的心跳渐渐趋于平静。
后颈被洒上热气,李遇泽禁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后的人睡意朦胧中也觉出他不舒服,换换姿势避开了。
腰上那只手穿过梦境与黑夜,握住李遇泽放在面前的手。居然有一天他的手心比李遇泽的要烫了,烫得李遇泽想要抽开手,却被一股舍不得绊住。
他被弄得彻底溃不成军,只好在无人得知的夜里承认,自己竟会沉沦于一颗时刻为另一个人跳动的心。
这样难能可贵的真心,在李遇泽长大的时代也未必能寻出几颗,却偏生出现在明争暗斗的皇宫,捧给一位本应多疑的帝王,又阴差阳错地捧到了他这个外来人面前。
李遇泽又想起沈见青听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时的神情,羡慕、希冀、委屈,这些情绪全部装在他那双满是悲伤的眼睛里。
他明明对原身抱着十足十的真心,却只能由一个不相干的人见证,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被当事人察觉。
李遇泽有种说不上来的羡慕,或许他这辈子都不能被人如此珍视,像站在橱窗前望着漂亮玩具迟迟不肯离开的孩子,仅仅能靠两只手捧起属于他的幸福,又要小心翼翼防止它们流走。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拥有这样的真心就好了,半分也是好的。
李遇泽认命地叹了一声。背后的心跳声还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他反倒不像刚才那样心乱了。
缩在一个被热烈地爱着的人的身体里偷偷分一部分情感出来,是不是太过自私了呢?
就这一次,就这一晚。
李遇泽呼吸发颤,重新闭上眼睛。
到了明日,他依旧是那个不相干的人。
绝对……绝对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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