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遇泽的嘴张了又合,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该说沈见青太诚实还是太过诚实呢?刚才李遇泽在宁国公面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胡扯的,没有半点可信度,偏偏被沈见青听到了,还很直接地交代了自己全都听见了。
但是不管了,就算他全都听见了,只要李遇泽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李遇泽全当自己在宁国公面前编排的是别人不是沈见青,尬笑两声:
“哈哈……你忙完了?”
“对啊,忙完了立马过来找你,小桂子告诉我你在跟宁国公说话,我在偏殿待着无聊,又怕你招架不住他,就不小心听到了。”
沈见青好笑地看李遇泽一副假装自己够忙的样子,神秘兮兮地问:“遇泽阿哥,我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
李遇泽猛地咳嗽好几声:“咳!咳咳咳咳——不这么说我怎么糊弄他,我要是不糊弄他,明天他就得带着一堆女子画像过来让我挑了!”
有句话说得好,一百句胡说的话里大概只有一半是真的在胡说,剩下那一半听起来像在胡说,其实大概率是真的有人见过。
沈见青来了兴致,依着李遇泽的话点了点头,尾音拐了好几个弯:“喔~不过……如果真有这么神奇的事呢?你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糊弄他,你见过?”
李遇泽一听,立马否认:“怎么可能?我没见过。”
没见过是没见过,不代表没有,但至少在这里肯定没有。
那些现代科技还是不要告诉沈见青了。他无比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忙了半天可查出什么了?”
万幸沈见青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配合他转移话题:“查了几个人,但证据还不够。”
“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确定,所以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沈见青笑了笑,去到他平时待着的美人榻坐下。
李遇泽意外道:“连我也不能告诉?”
安静几秒,沈见青才说:“不是不能,是最好不要。我担心和前段时间下药的事有关,如果现在就告诉你,你也会跟着心神不宁,干脆先不说了。”
他说的有道理,原身被下药害得昏迷,还把李遇泽这个无辜人士牵扯了进来。要是真和这事有关那可就严重多了,并且如沈见青所说,与其让李遇泽面对这些不熟悉的群臣后宫头疼不已,不如他自己去查,所以现在告诉李遇泽没有什么好处。
李遇泽只好作罢:“好吧,那如果你要什么准许什么圣旨只管告诉我,我给你盖玉玺。”
沈见青被他逗笑了:“遇泽阿哥,这听起来好像纵容我干坏事啊,你就不问问拿这些做什么?”
“这还用问啊,”李遇泽靠在龙椅上轻巧地说,“如果是和害我跟另一个李遇泽的人有关的事你还要借机干什么坏事,那他才是看错人了。”
今天的公务终于做完,他不慌不忙地叫小桂子来把奏折撤下去:“回头我就写小纸条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等另一个李遇泽回来让他看。”
沈见青不笑了。
李遇泽正低着头,没发现他的表情变化,嘴上却适时说:“我这是玩笑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既然愿意帮你,就说明我相信你。”
“李遇泽。”
这三个字一出,养心殿里香炉上那缕轻薄的烟都颤了颤,安神香的效用也跟着暂时消失不见了。
李遇泽手一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沈见青的眉眼,看见两汪抹不尽的悲戚。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在这么大的后宫里,沾了钱和权的腌臜气,人就再也不可能生出一颗真心?”
比炉中烟更轻的语气,成功把李遇泽问住了。
不是他一直觉得,是事实如此。
皇宫里什么东西最宝贵?活下去的凭靠、往上爬的本事、帝王的真心。
还有一样最宝贵却也最不值钱的——送给帝王的真心。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靠这个在皇宫里活下去,或是往上爬。
后宫更是如此,对帝王的那颗心究竟是爱呢,还是畏呢,还是贪呢?谁不想分到帝王的赏赐平步青云呢?
李遇泽无言以对,在这个问题面前,他说什么都略显苍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认识李遇泽的时候,他一无太子腰牌,二无先帝诏令,三无宝玉金银。我第一眼看见他,他倒在血泊里,腿都断了,浑身也没一处干净地方,半点没有太子的气势。”
“从我把他带回去,到太子护卫找上门,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是太子,也不知道他那句会回来找我到底是真是假。”
沈见青看着李遇泽的眼睛,好像是在越过他看向山崖下奄奄一息的另一个自己。
“我家乡的人都认死理,认定了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改。我想,如果你来找我,我就抛开一切跟你走;如果你最后没有来找我,我被骗了,那么……我独自守着我的屋子直到死去也没关系。”
抱着这样的想法,沈见青等到了李遇泽登基,还有接他走的圣旨。
他被沈见青一席话弄得无暇思考沈见青口中的代词为何成了“你”,只是他实在控制不了手上的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还是没有打断沈见青这番回忆。
这件事李遇泽知道,从一开始来到这里时就知道,只是看一段陌生的记忆和从旁人嘴里听说来的故事,到了另一位当事人嘴里就又是另一种情形。
他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原身没有听沈见青说过这样的话,是他先听到的。
李遇泽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明白,我入宫到现在不少人都在背地里说过我的坏话,你也没少听过。甚至他们认为,有一天我会靠着你对我的信任亲手害你,再自己坐到龙椅上。”
皇位坐起来很舒坦吗?但在沈见青的记忆里,李遇泽坐在上头是不开心的。
他渴望得到的真心,满宫千人万人没一个人能给他。
他小心揣着的真心,曾经也不知道到底该给谁。
沈见青是在他最籍籍无名最落魄的时候把真心给他的,到了他端坐万人之上的时候,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殿内一切都仿佛就此滞住了,除了香炉升起的轻烟。而沈见青,总是那么擅长用最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最沉甸甸的话。
“我不清楚你以前听进去多少,但我一定要告诉你。”
沈见青目不转睛看着李遇泽的眼睛,好像这句话已经被他说过无数次了:
“像这样的和你有关的事情,查到最后,让我替你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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