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皖萤禁足的十天时限刚过就马不停蹄地跑来养心殿请罪了。
恰好沈见青今天不在,她梨花带雨的架势不能说毫无表演痕迹,也算是破绽百出。
李遇泽捏着毛笔看着她跪在地上干打雷不下雨,搞不懂她这唱的到底是哪出。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朕知道了,你先起来。”
皖萤攥着手帕哭哭啼啼,可怜巴巴地说:“皇上不原谅妾,妾就一直跪着,再也不起来了。”
李遇泽的毛笔一抖,差点把墨水滴在奏折上。这可是边境大老远送到皇宫的,辅国大将军亲手写的!弄脏了就等于得罪了一国武将,把武将惹毛了就是再来二十个皖萤跪在养心殿都赔不起!
他深呼吸几下,把毛笔搁置到一旁,此时此刻无比想念沈见青那张脸,不为别的,只因为整个皇宫上下只有沈见青不吃皖萤这些花里胡哨的路数。
但,她再怎么恶事做尽也是个女孩子,不可能真的就这样让她一直跪下去,更何况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她就是罪魁祸首。
李遇泽只好说:“朕明白,你若无辜朕最后肯定为你做主,先起来。”
有些事点到为止,要是没点眼力见指定第一个去死。这个道理,李遇泽相信皖萤比自己更懂。
果不其然,皖萤见好就收,识趣地起来了。不过做戏要做全套,她的眼泪将掉不掉地挂在脸颊上,楚楚可怜的模样演到了极致。等到她在一旁坐下,她才抬起手帕施施然把泪珠擦拭干净,一张脸又回到色若春花的状态。
这样的人放在现代真是不愁没饭吃啊。李遇泽无声叹气,又听皖萤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表哥今日不在吗?”
她这么问也难怪,毕竟沈见青平日里都是在养心殿和李遇泽腻在一起的。
李遇泽没空陪她闲扯什么家常,但沈见青昨天才叮嘱过他,要是皖萤今天趁沈见青不在跑来养心殿,就试着多套套她的话,他只能听着皖萤在这里明知故问,不能直接赶她走。
于是乎盐城大学高材生李遇泽开启一心二用的技能,一边重新执起毛笔在奏折上批注,一边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和皖萤说话。
“嗯,这几日你待在宫里没出过门,不知道也正常。”
李遇泽抬了抬手,在旁边当了半晌透明人的小桂子立马上前来体他换了一摞新的折子,他继续道:“朕已经许他协理六宫之权,后宫之事繁杂,他又是刚刚接手,这才忙了一些。”
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管李遇泽说这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皖萤都听进心里去了。
协理六宫,什么概念?以往他沈见青只有一个贵妃的位置,再厉害也只能停留在宠妃的位置上,这满后宫的人对他也只有对贵妃这个身份的尊敬。可是沈见青现在有治理后宫的权利了,这可就不一样了,从此以后他的身份就不只是后宫宠妃那么简单。
地位和权力本就好比鱼和熊掌,二者不可兼得,连皇后都只能留一样。如果要皖萤来选,比起身份的尊卑,在皖萤心里,无上的权力显然更有吸引力。
如今沈见青偏偏二者兼得,后宫诸事要他点头,皇帝的宠爱也握在他手。
真是命好啊。皖萤捏紧帕子,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说:“那可真是好事,真为表哥感到高兴。”
呵呵,你就装吧。
李遇泽面不改色地继续看奏折,边境的小型暴乱已经得到镇压,境外也还算太平,他暂时还不用操心家国大事。这后宫的鸡毛蒜皮都够磋磨他的了,再来这种国家级的乱子,他真要脖子一抹把自己送回盐大学生公寓楼。
“妾很好奇,皇上是怎么和表哥认识的?”
果然要问这个问题。
李遇泽随意道:“他没同你讲过?”
皖萤答:“表哥给族里寄过家书,但不知为何……”
听见这般欲言又止的语气,李遇泽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皖萤,见她状似为难,便十分大度地说:“有话便说,支支吾吾做什么?”
皖萤这才开口说:“表哥从未提起过和皇上的事,口吻也很是敬畏,并不像如今这么亲昵。”
什么意思?在明里暗里说沈见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李遇泽一时摸不清皖萤的意图,只顺着她的话继续问:“他最近一次寄家书回去是什么时候?”
皖萤仔细回想了一番,答:“应该是妾入宫前半个月。”
南疆离皇宫有一段距离,照她这么说的话,差不多是李遇泽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封家书已经寄出去了。
可是他又不是原来的真皇帝,信里写了什么也是沈见青和原身的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些,李遇泽敷衍地回了一句“哦”,既然她这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作为现任皇帝,他还是要大发慈悲如实相告的。
“当年朕微服私访,见你表哥容貌昳丽可谓倾国倾城,他当时又对朕有恩,朕在宫里从没见过这样的绝色美人,对你表哥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李遇泽把这一串比正儿八经秀恩爱还“恶心”的话一板一眼地念了出来,其肉麻程度堪比民间话本子里那些个缠缠绵绵到天涯的痴情男女互诉衷肠,小桂子听了都把头压得更低,一点动静都不敢出。
皖萤哪见过皇帝这副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什么邪,一提起和沈见青有关的话题就忘了自己是谁,一心只想沉浸在这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里,谁来了都不理。
她尴尬地叫了一句:“皇上……”
李遇泽跟没听到似的,继续侃侃而谈:“他是男子,这事本来蛮荒唐的,但朕是天子,朕做的事永远是对的。所以朕派人把他接进了后宫,可惜他终究没法名正言顺做朕的皇后,但朕力排众议让他当了朕的贵妃,享万千荣华富贵。”
“呃……皇上……”
李遇泽还在说个不停:“大臣们反对又如何呢?民间不照样有称颂朕是有担当的好男儿的吗?朕与青贵妃的感情天地可鉴,随随便便拆散两情相悦的人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你说是不是啊小桂子?”
小桂子即刻化身狗腿子点头哈腰,若非有文化差异,他现在就该竖起大拇指了:“皇上说的对啊!皇上和贵妃娘娘情比金坚,老天爷来了都得感动得流眼泪呀!”
捧哏都这么说了,李遇泽的表演仍未结束:“所以啊,他定是怕你们族人反对朕与他的感情,才只好公事公办地说和朕的事。朕一直和他感情和睦,何曾有过半点嫌隙?”
小桂子适时道:“皇上对贵妃娘娘如此情深义重,真是羡煞我等啊!”
李遇泽满意点头:“甚好!”
第十四章
主仆二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来回几轮过去,一个字都插不进去的皖萤面如死灰,硬是把皇帝与贵妃的爱情故事听完了。
能从沈见青手底下爬出来的果然不是普通人,这样都能笑着点头称赞。李遇泽很佩服她这般准备干大事的决心,只可惜他们现在是对立关系,再佩服也只能到此为止。
李遇泽演完痴情皇帝的人设,装作才想起皖萤还在这里,扭头微笑着看向皖萤:“哦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皖萤连忙尬笑摆手:“没有!妾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李遇泽了然地点点头:“那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吧。”
没等皖萤再做挣扎,他立马补了一句话把这个天彻底聊死:“你表哥马上要回来了,我们约好待会儿一起用膳的,就不留你了。”
小桂子尽职尽责地对皖萤说:“小主,请。”
可怜皖萤过来白卖一场戏,反被吃了一嘴狗粮不说,什么好处没捞到。逐客令已经下了,皖萤没办法再强留,只好站起身彻底走人。
这下耳根子终于清净了,面对这样暗戳戳的挑拨离间,还是以毒攻毒最有用。
李遇泽放松下来,可算能安生把奏折批完。
小桂子送皖萤出去没多久,又小碎步跑了回来。
“皇上,宁国公求见。”
宁国公按辈分来说是太后的兄长,也就是原身的亲舅舅,国公爷的封号是先皇赐的,属于没有实权但待遇很高的职位。宁国公把原身当成亲儿子看待,但因为他实在管得太宽,人太过唠叨,原身和他的关系并不算好。
这个时候他特地进宫干什么?李遇泽总有种不祥的预感,饶是如此,出于礼节他还是点点头让小桂子请宁国公进来说话。
于是宁国公就带着一阵爽朗的笑声进了养心殿。
“臣参见皇上,皇上近来身体可好啊?”
“快快请起,承蒙舅父关心,一切都好。不知舅父忽然来养心殿所为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原身他舅这次又操的什么心。
果不其然,宁国公刚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地开口:“身为皇上的长辈,臣就有话直说了。”
那自然是长话短说,不好的话就别说,这样最好了。李遇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
“皇上继位也有些时候了,如今皇朝稳定,天下太平,依臣之见,皇室血脉尊贵,皇上是该考虑子嗣一事了。皇嗣之事毕竟是大事,皇室正统还是要早些开枝散叶,江山社稷才可稳定下去。”
李遇泽没有反驳:“舅父说的在理。”
宁国公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又说:“皇上纳了男妃一事天下皆知,臣也知晓皇上对他十分钟爱,但青贵妃终究无法为皇上延绵子嗣。皇后与皇上相伴多年未曾为皇上诞下嫡子,还需多多努力才是啊。”
李遇泽干笑两声:“是、是,让舅父费心了。”
“哎,”宁国公话音一转,“臣与皇上其他左膀右臂都是为了皇上,还有皇上的江山考虑,皇上万万不可忽略子嗣一事啊。”
“舅父说的是。”
“若是宫中无其他令皇上心仪的女子,大可以用选秀挑上来一些,皇嗣一事耽搁不得呀。”
李遇泽嘴角抽搐不止,这就跟现代长辈催婚催孩子一个样,甭管你喜欢谁爱谁,只要能好好结婚生孩子就行,放长辈们嘴里,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兴许是现代年轻人的底层代码被触发,又或者是深埋在骨子里的叛逆因子作祟,再或者是这种胡乱撮合的话令人厌烦,李遇泽忍不住皱起眉,不悦道:“舅父莫要急于此事,子嗣一事不能强求,舅父就算逼朕,朕也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弄出个皇子来。”
宁国公“嗨呀”一声:“皇上这叫什么话,您与皇后琴瑟和鸣,常去景仁宫走走,时间长了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李遇泽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睛:“舅父,强扭的瓜不甜。”
“这怎么能是强扭的瓜呢,皇后可是您明媒正娶的正妻呀!”宁国公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遇泽。
李遇泽见宁国公这油盐不进的架势,干脆直接说:“朕现在无心子嗣一事,况且谁说男妃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了?”
宁国公被他这句话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皇上……您、您说什么?”
李遇泽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朕说,朕的青贵妃是可以为朕诞下皇子的。”
宁国公的三观登时碎了一地,他怀疑自己耳朵聋了也没敢相信这话是从一朝天子口中蹦出来的。
“皇上您怕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这怎么可能呢?!”
“如何不可能?舅父怕不是忘了青贵妃出身南疆?南疆医蛊神之又神,起死回生之术都有,这种小事有什么不可能的?”
论起蛊术,宁国公对此了解确实不多,李遇泽说话时的神情又十分严肃,看起来倒真像有这么一回事。堂堂宁国公就这么轻易被一位才二十几岁的皇帝用三言两语唬住,一时间坐在凳子上怀疑起人生,顺道怀疑起这个世界。
男人和男人生孩子?这不是无稽之谈,痴人说梦吗!?难不成南疆苗人真厉害成这样,能凭空把孩子变出来?
宁国公被李遇泽的话吓得冷汗直流,嘴唇张合好久才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不不……皇上,这如何使得?就算是真的,青贵妃终究只是妾,妾先于正妻有了孩子,这怎么合适呢?”
李遇泽总算理解为什么原身跟他关系不好了,这也太唠叨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宁国公,开口说道:“那舅父觉得,大老远跑朕这里来说一通朕不爱听的话,这就是合适了?”
言外之意,您实在是多嘴了。
宁国公差点从凳子跌在地上,在国公爷的位置上坐了多年,察言观色是他修炼得最高深的本事,一看李遇泽这副样子,也不催孩子了,也不催结婚了,做臣的本分在这那刹那全部想起来了。
他急急忙忙站起身,哈哈笑着说:“皇上说的是!皇上说的是!臣多嘴了!臣这就走,不扰皇上清净,臣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六七十岁的老头健步如飞从养心殿里跑了。
养心殿再次重回安静,李遇泽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不知怎么了,他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一直无法散去,盯着一桌奏折也没了批下去的心情。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以为宁国公去而复返,不耐烦地抬头便说:“不是说了吗?朕不想……沈见青?”
他动作僵住,消失了一上午的沈见青此刻站在殿门口的帘子边,带着一贯的浅笑看着他。
“遇泽阿哥,我都听见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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