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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遇泽懊恼了好几天。
像是后悔考试没有好好发挥出真正水平的学生,只是李遇泽实在没有想到,他产生这样的心情的契机居然只是一场谈话。
本来可以不那么说,说不定效果还能更好一点的。言语对人的影响并非隔靴搔痒,有时候一句无心的话就能让一个人难过很久,更何况是沈见青这样随时有可能发病的患者。
李遇泽把脸埋进枕头里,嗓子里传出两声无意义的哀嚎。
沈见青会误解他的话吗?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难受吗?
他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在意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的身体状况啊?他又不是真的医生。
更何况,他自己都还面对着一地鸡毛,居然还有闲工夫担心别人。
李遇泽叹了口气。
他闭着眼睛把仍在滴滴滴响个不停的手机够过来,主编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把他的稿子从上到下批了一遍,又勒令他今天之前把修改版拿出来。
只看屏幕上的文字就能猜到主编现在有多么火冒三丈,得亏他这几天被迫休假,要是在社里面对面,不知道主编能把他骂成什么样。
这个时候不管回什么,回的态度多好,大概率都会得到同样的数落,还是不去自讨没趣了。
这些不知疲倦的手机提示音中还有来自他父亲的。李绍恒是一位称职又极其不称职的父亲,只可惜物质上的富足永远弥补不了精神上的贫缺,所以在李遇泽眼里,他还是一位不称职的父亲。
一长串的质问映入眼帘,李遇泽无奈地苦笑一下,刚发出一条回复,下一秒,李绍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李遇泽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毫不意外地听到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消息”。
李遇泽随意地扯了个谎:“对不起,爸,我刚刚在忙没注意。”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谎言了,譬如这些说实话只会得到数落指责的场合,用这种谎言避免麻烦,总是屡试不爽的。况且李绍恒坚信他是一个对自己言听计从、不敢反抗的乖孩子,每次他说这些,李绍恒都信了。
一如既往,李绍恒再次相信他是真的有事在忙,就不再计较他迟迟不回消息的事。
李遇泽听着电话那头的男人从报社的工作聊到过几日的家庭聚餐,又说“给你找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就把电话挂了。
这就是他的亲生父亲,父子之间的交流只有功成名就,至于其他近况——只字不提。
电话挂断,李遇泽自嘲地笑了笑。
这么好的机会吗?
他本是可以去更大更好的出版社工作的,并且是以他自己的努力通过了面试,李绍恒一句“你就好好在我给你安排的报社待着”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的好父亲特地打点了关系,在这家报社安排好了属于他的位置,只是因为这已经通融好的交情与面子,把他本该拥有的实现理想的机会,变成如今被主编骂得一文不值。
李遇泽有时候怀疑自己还不记事的时候是不是打烂过李绍恒的什么独家私藏珍宝,害得他与豪门富贵命失之交臂,他才这样随心所欲且理所当然地支配自己的人生。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他们父子俩天生有仇吧。
可惜,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诊所的时候,方医生会看出他偶尔的情绪低落,但方医生不好过问,就只让他实在郁闷的话,就试着出去走走。
李遇泽别无他法,他的生活很简单,挑来挑去也找不到一个能排解烦闷的方法,干脆“遵从医嘱”,爬起来出了门。
护城河堤上天天都没几个人来,河边竖着“禁止垂钓”的牌子,这下连钓鱼佬们也不会光顾这里了。但这里风景很好,偶尔会有人来这里拍照、写生,也有像李遇泽这样,闲来无事在河边吹吹风,看着岸边的人来人往发呆。
听说前两天这里有人跳河,当时夜深人静压根没人发现,等到了第二天清晨,那人已经被河水带到下流,没得救了。所以河堤上除了“禁止垂钓”,还多了个“禁止游泳”和“爱惜生命,从我做起”。
李遇泽坐在河堤花坛边的台阶上,河面荡开一层层波纹,那是风来过的证明。他望着泛起碧绿色的河水,护城河的水流速度不慢,一个成年人掉进去要费好大力气才能不被带着走,夜晚的河水又凉,那个想不开的人到底是有多绝望,才能克制住求生的本能,任由河水将自己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
这种问题一向是找不到答案的,李遇泽做不到成为这样的人,人对死亡天生抱有畏惧,他想,自己这一辈子估计都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
风停了,河边的草树还在沙沙作响。
李遇泽回过头看向草丛,草丛摇摇晃晃地慢慢停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他就继续看河岸边的风景,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不少夜跑的人路过,既然有夜跑的人,那再等会儿路边就要支起烧烤摊了。
草丛又开始窸窸窣窣地响,李遇泽奇怪地看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无奈地站起身,走一段路换了个地方坐下,过了没多久,他叹了一口气,出声喊道:“沈见青。”
身后安静几秒,沈见青走出来,默默地在李遇泽旁边坐下。他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说:“这就发现我了啊……”
李遇泽想不发现都难,这人躲猫猫的技术实在太差,在诊所那会儿又总爱盯着他,他已经习惯突然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几乎成了他独有的特异功能。
沈见青简单穿着常服,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是他身前多了个胸包,塞得鼓鼓囊囊。
“你不是已经转院了吗?”李遇泽问。
沈见青点了点头:“嗯,在本市另一头。”
那他要从医院那边过来一趟起码得花两三个小时。李遇泽十分不理解:“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沈见青摇了摇头:“不是,有人看着我的。”
李遇泽更不明白了:“先不说你被人看着也要跑这么远,好好的你不在医院待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沈见青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截,低下头时鬓角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半张脸,让李遇泽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慢慢侧过脑袋,视线越过李遇泽的脸,投向李遇泽身后不远处的告示牌上。
他抿着唇,眉头蹙着,一副为难的模样,看起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貌似很难回答。
“还没想好理由?”李遇泽盯着河面,任凭沈见青看来看去,最后把视线放回自己脸上。
沈见青这才慢吞吞地开口:“李遇泽,虽然我是病人,病的还是脑子,但我病的不是智商。”
“我知道啊,”李遇泽撑着下巴笑了笑,“我看过你的病历。”
“我是说,我能看得出来你心情很糟,也听见过方医生劝你。所以,我担心你才来的。”
沈见青抱着胸包转了个方向,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李遇泽语气轻松道:“话虽如此,但我二十三岁,不是三岁,早就不用被拴在别人裤腰带上过日子了。”
他还愿意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说明事情没沈见青想得那么严重。沈见青攥紧了手,没吭声。
“倒是你,病情没好转还跑出来,你怎么说服医院放你过来的?”
李遇泽问完,沈见青沉默着转了回来,挺起腰背露出胸前的包。他伸手拉开拉链给李遇泽看,里面是药瓶、药盒、药袋,甚至还塞了水杯。
李遇泽看愣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沈见青把拉链拉上,又伸手捋起衣袖,把手腕上的检测器给李遇泽看。
检测器的腕带挡住不少他皮肤上的伤疤,显示屏上实时更新着他的身体数据。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到哪它们就得跟着我到哪,不然我哪也去不了。”
“既然这样,你何必要过来见我一面?”
李遇泽看着沈见青把衣袖拉好,不把这些几乎能看做是累赘的东西露出来,他会说会笑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知道他还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真正把自己变回普通人。
这个问题又让沈见青思考了很久。
“我知道我和你其实连朋友都算不上,我不知道这样到底算什么……我担心你,仅此而已,我不想你出事,所以我就来了。”
他和沈见青未必连朋友都算不上,即使上次分别看起来闹得不愉快,但他们谁也不能凭借一次不愉快就否认同在诊所相处的日子。
不过,李遇泽也不清楚这样到底算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笑居然有人会担心他想不开跳河,还是该惊讶担心他的人居然是沈见青。
他用力深呼吸,风吹来的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一些。
“沈见青,往严重了说,我骗过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在骗你,显然你也介意这件事,难道你现在不介意了?不可能吧?”
就算他们可以算作是朋友,那也是建立在一开始的谎言上的。
这番话成功让沈见青哑了火,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半晌,苦恼地放在自己头发上抓了两下,成功把柔顺的头发抓得炸了毛。
“……还介意。”
果然。
李遇泽没有动弹,也没说话,更没有看他。
这三个字被沈见青说得犹犹豫豫,可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语气一下子认真了起来:
“但是,比起这些你本人更重要,不是吗?”
下一秒,又一阵风吹了过来。
修改最终稿花了李遇泽两天时间,结果还没彻底定下,他又马不停蹄地回家参加家庭聚餐。
站在玄关换拖鞋时,李遇泽就听到了孩子嬉戏的笑声。这个和他同父异母的孩子已经快两岁了,李绍恒新的家庭组建了近三年,李遇泽还是没能做到对着他第二任妻子改口叫“妈”。
就好像,他一直不改口,他的母亲就依旧是他那位亲生母亲,依旧是那位宛如人间蒸发了的母亲。
这对李遇泽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可能是骨髓深处的叛逆作祟,李遇泽就是不愿改口。所幸,这个家里没有人急着让他改口——或者说,没有人在乎他有没有改口。
而李遇泽在这个家的存在就像这可有可无的一声“妈”,面前一派和谐的三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没什么不好,李遇泽是这样觉得的。
毕竟李绍恒对着小儿子露出的慈爱的笑容,在李遇泽现有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如果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能拥有比他多哪怕一星半点的父爱,他还是希望这个孩子以后能和自己不一样的。
王玉榕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抬头看到李遇泽走进来,连忙惊喜地笑着说:“呀,遇泽来了,快洗手吃饭!”
——她明知道我今晚要来,还要作出这副意外的模样。
李遇泽沉默地点点头。坐在地毯上玩玩具的孩子抬眼打量着李遇泽,他的小名是王玉榕起的,“康康”,是希望他健康顺遂的好寓意。
康康盯着李遇泽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玩具一扔,放声大哭起来。
——他对我没有印象,觉得我是陌生人,所以才会哭。
李绍恒正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康康的哭闹声盖住新闻播报,他不悦地看了看康康,还没等他说话,王玉榕小跑着从厨房出来,手胡乱在围裙上抹了抹就把康康抱了起来。
“怎么了康康?不哭不哭,这是你哥哥啊,你不认识了?”
她连抱带哄,康康依旧哭个不停,吵得李绍恒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这点就不如遇泽小时候,他哪里会这样哭。”
——哪里是不会哭,是知道哭了没用。
李遇泽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没有表态。
王玉榕急忙打圆场:“孩子还小呢,大一点就好了……康康乖,马上开饭了,想不想吃好吃的?”
小孩子哭起来都很好哄,提起好吃的、好玩的,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他不再继续哭闹,大家便围着餐桌坐下准备吃饭。几人相顾无言,只有王玉榕忙着喂康康吃辅食发出的声音。
李遇泽从进门开始就没说几句话,机械般地夹离得近的菜放进碗里,然后机械般地低头细嚼慢咽。
“社里的事忙完了?”李绍恒冷不丁开口。
王玉榕匆匆抬头看一眼,又继续喂康康吃饭。
李遇泽点点头:“已经过稿了。”
“我听冯主任说你的稿子被驳回去了好几次,到现在了才算过。”
李绍恒夹一口菜,声音听上去没什么起伏。
李遇泽麻木地盯着面前的碗:“您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冷,话音刚落,连专注于自己亲生儿子的王玉榕都吓得看了父子俩一眼,喂康康的动作也停住了。
饭迟迟没有喂进嘴里,康康不满地哭叫了起来,王玉榕这才又赶紧哄他。
客厅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李绍恒冷哼一声,似乎不打算计较这句话的无礼:“这样也好,搓搓你的锐气,年轻人信心太足不是好事,沉得住气做得下去才是真本事。”
李遇泽也懒得和他争辩,只说一声:“嗯,我知道了。”
“还有。”李绍恒又开口。
一般这种时候他就要说什么正事了,李遇泽配合地放下筷子,道:“您说。”
王玉榕也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闻言抱好康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瞧瞧李遇泽,很快又低下头去。
李绍恒坐得端正,出声说道:“你正式参加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该组建自己的家庭,以后,就不常叫你来家里吃饭了。”
“……”
李遇泽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放在了膝盖上。
言外之意,这个家以后不会再欢迎他了。
一栋房子的屋檐下和他真正有亲缘关系的人已经一半都占不到了,他现在是家中认生的幼童见了会号啕大哭的客人。玄关不会有属于他的拖鞋,桌上不会常备属于他的碗筷,就连康康口中叫着的“妈妈”也不是他的妈妈。
现在他的亲生父亲说,这里不再是属于他的家了。
寻常人家的孩子听到爸爸说这样的话会怎么样?李遇泽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换做他的同学和同事,应该会伤心,会难过,娇纵些的甚至会和家人闹很久。
剥夺一个孩子回家的权利是很过分很残忍的行为,但这只对享受了足够亲情的孩子才有效。
对李遇泽不是。他竟然偷偷松了一口气,并打心底觉得,这真是父亲大发慈悲给他的一种恩赐。
庆幸过后,心里才后知后觉升起一阵悲哀。
“好,我知道了。”李遇泽听见自己这么说。
康康现在的年纪只能认得出爸爸妈妈和其他亲近的人,等他长大了,就免不了会问起:李遇泽是谁?为什么会来我们家?
到那时候,他的爸爸妈妈要怎么解释呢?
李绍恒是一个不允许自己人生出现任何污点的人,当然,他也不会接受失败的婚姻,更不会接受他的孩子知道他曾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所以他选择擦去这一污点,不让其他人看到,也不让其他人有问起的机会。
那段失败的婚姻留下的证据就被他摘了出去。
李遇泽就被他摘出了这个家。
李遇泽没有再说其他话,把碗里的饭菜扒完留下一句“我吃饱了”,起身收拾了自己那副碗筷,换鞋,推开这栋房子的大门。
李绍恒的解决办法在李遇泽意料之中,他从来不是谁的第一顺位,哪怕他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
大概他只能像这样游离在世界边缘,很难再和周遭的人事物建立起联系。就像宇宙中的流浪行星,再想努力靠近,和地球也还有着几万光年的距离。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主编的消息正巧弹了出来,稿子通过了,明天要开始做新的题材。
李遇泽没心情再想这是好事成双还是不幸中的万幸,好歹以后他生活里的一地鸡毛应该会少一点吧。
事与愿违,第二天李遇泽到报社开会,落到他手里的文章居然是个情感题材。
主编笑呵呵地拍着李遇泽的肩膀:“遇泽,你其实悟性很好的,大家认可你的能力,这次题材比上次的要容易,也不需要你到处跑着考察了,我相信你。”
李遇泽苦笑两声,这顶高帽一戴,他更不好推脱了。
导致他在电脑前对着空空如也的文档干坐了一下午,想了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作为盐城大学文学系的优秀毕业生,写文章这种事对他来说一向信手拈来,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对为难成这样。
学生时代的优绩主义总是让李遇泽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现如今却怀疑起自己了。
感情是完全主观的东西,在每个人眼里都有不同的样子,每个人表达出来的方式也就不同。所以泡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会爱人,习惯了孤独的人也就不懂怎么和旁人相处……
李遇泽就这样忽然想起沈见青。
“……”
他瞥一眼亮着的手机屏幕,聊天界面安安静静,或者说,空空如也。
上次说过话之后他们成了朋友,也说好了保持联系,这么沉默反倒不像沈见青。
报社墙上的钟表盘里,短针慢慢爬过半个格子,李遇泽关了电脑,抓起外套离开了报社。
也不知道短针又跑了多远,大概又跑了两格,李遇泽被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指引着来到九楼尽头的病房门口。
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就回了护士站,李遇泽看着单人病房的门,抬起手敲了敲。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应,李遇泽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病房的窗帘没有拉开,也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只能辨认出床边坐着一个人。李遇泽走近两步,听见一阵极力隐忍的抽泣声。
房间里那么安静,沈见青却没有听见敲门声,也没有听见李遇泽进来。
托方医生的福,李遇泽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发病后服药产生的症状,有些副作用只能等它自己消退,外人干涉不了。
李遇泽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他无从判断沈见青的病情到底有多严重,只能从沈见青的各种习惯和反应看出他到底难不难受。比如现在,沈见青的肩膀正颤抖着,头发也有些乱,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被李遇泽听了个清清楚楚。
在别人狼狈的时候撞破他的窘态总归不好,李遇泽不清楚沈见青是不是也这样认为,于是站在门口,站在沈见青的背后看着他攥紧洁白的床单忍受疼痛。
护士说沈见青的状态是允许家属探病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人看过他。多和信任的人接触是有助于病患恢复的,所以哪怕李遇泽只是一个连沈见青住在哪栋病房楼哪层楼哪个病房都不知道的普通朋友,护士长还是让他进来了。
李遇泽望着沈见青的背影,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躬身蜷缩起来,把抽泣声锁在臂弯中,不许它们传出去。
床头柜上摆满药瓶,有几样没在他的胸包里看到过,应该是后来又添上的。
原来那天在河堤边坐着的时候,他能维持住笑容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那个单薄的身影轮廓在李遇泽的瞳孔里占了不到一半的地方,李遇泽发现自己多了太多词穷的时刻,一遇到和沈见青有关的事情,脑袋里如麻般杂乱的思绪怎么也捋不清楚,干脆任它们乱成死结。他就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了。
但他发现,沈见青也是一个游离在世界边缘的人,他与世界的联系和李遇泽的一样多,一样少。这样孤独的两颗行星居然会在某一天相遇,再成为朋友。
沈见青又一次吞下痛楚,慢吞吞伸手够到床头的开关,按开病房的灯。他的呼吸声夹着难以扫去的疲惫,站起来时动作颤颤巍巍的,窗帘被他拉开一半,手却猛地停住了。
灯光在窗玻璃上映出一面镜子,让他能够和镜子里另一个人对视。他愣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发现身后真的站着一个人。
看清了李遇泽的脸,沈见青还是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拿衣袖把泪痕擦干净再看过来,看到李遇泽仍站在那里,连忙把凌乱的头发整理一番,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听见。”
“刚进来的,”李遇泽浅笑道,“你一直没理我,我就自己进来了。”
可不得先进来吗,不然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一时半会都没人能发现。
房间里变得亮堂起来,沈见青盘腿坐在病床上,李遇泽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到他面前,是之前在诊所他没能看完的一本小说。
他意外地接住翻了几页,又问:“这是诊所里那本吗?”
李遇泽说:“诊所里的书哪能外借,这是我在书店重新买的。”
沈见青惊喜地抬头看他:“也就是说这是我的了?”
李遇泽笑着点头:“是,你的了。”
沈见青又问:“你又来取材吗?”
李遇泽摇摇头回答:“不是,我只是来看看你,之前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不做这个。”
沈见青便继续问:“那你现在要写什么?”
他好奇到什么都问,就是不问李遇泽为什么会来这里,就好像他知道李遇泽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因为一瞬间想到他,才莫名其妙地从城市那一头到了这一头。
李遇泽一一回答他的问题,提及工作,李遇泽说得非常简单,所以他合上书,说:“那你得多去外面看看才行,在医院里可找不到什么灵感。”
李遇泽笑了:“我才刚来,你就要让我走啊?”
沈见青呆住两秒,立马摇头:“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还要解释,李遇泽就适时转了话头。
“还说不准呢,我连自己能不能写出来都不知道。”
他否定得倒是飞快:“怎么会。”
可哪里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李遇泽还是笑,沈见青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没几句话下来,李遇泽打量着沈见青藏在书下微微颤抖的手,在沈见青正要说起其他无关痛痒的事时,他抬头和沈见青对视,问:“沈见青,你是不是很疼?”
沈见青一个发音在嗓子里卡了半天,磕磕绊绊变成了一句:“……啊?”
李遇泽指着他的手:“要我叫护士来吗?”
那只手往书下缩了缩,沈见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关系,每次都这样,我也不是什么三岁小孩,已经习惯了。”
他说得倒是轻松,就跟刚才自己躲在床边抹眼泪的不是他是李遇泽一样。
李遇泽无奈地纠正他:“沈见青,就算不是小孩子,疼也可以不用忍的。如果你实在不舒服那就休息,不用勉强自己像没事人一样跟我说话。”
他说话的样子实在太认真,竟能让人觉得太过灼烫,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不过,沈见青没有就此承认自己正在忍耐什么样的疼痛,反而由衷笑了起来:“我就说嘛,你的眼睛可以看到这么细微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写不出打动人心的文字呢?相信一下自己吧。”
他没等李遇泽作出反应,为了掩饰说出这句话带给自己的羞赧和紧张,先一步请求道:“帮我叫医生来吧,我真的很疼。”
李遇泽没有机会细想他以什么样的心说出这句话,忙不迭离开病房叫人,探病时间便到此终止。下一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有时会收到沈见青的消息,几乎全是笨拙地找着各种各样的话题,沈见青极少提起自己的病情,只会在情况好转的时候才告诉他。但沈见青说起的次数太少,导致李遇泽很容易就看穿他的隐瞒,又悄悄配合他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来自沈见青的肯定,李遇泽动笔的效率很快。交稿那天他把文件发给主编,顺便把另一份文件也发了过去。
想来这会儿主编正好没在忙,一分钟后就一通电话打了回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怎么突然要辞职”。
李遇泽语气平静:“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主编紧张地问:“怎么可能呢?这次的稿子不是挺好的吗?”
他对李遇泽的态度是好是坏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不知情的旁人,他不知道李遇泽为什么会进这家报社,更不会知道就算李遇泽的稿子好到能登在社内杂志的头一页,他也不快乐。
主编挽留了几句,见实在打动不了李遇泽,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就不强留你了,社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李遇泽没再说什么,道一句谢就挂了电话。
这是他想了很久,却直到才敢真的说出口的决定。
李绍恒为他安排好的路他走得太煎熬,如果一开始他走的就是他自己想走的路,到如今的情况会好一点吗?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可无论如何,人总要敢于追求一次自己真正想要的,哪怕结果并不好也没关系。
李遇泽就是这样想的。
把这个消息告诉沈见青的时候,沈见青正在医院里的空地上晒太阳。他最近状态不错,脸色都红润了些,在阳光照映下总算有点健康的模样了。
他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听李遇泽说完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很好啊,在你去更好的出版社工作之前,这段时间就当是放假了。”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去更好的啊?我还没跟你说我有什么打算呢。”
“对啊,可我就是知道啊,”沈见青笑了,“正好,我还想告诉你,我准备去国外做手术了。”
李遇泽的笑容顿住:“什么时候?”
“下个月。这次终于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和监护人谈判了,国外对这类疾病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更好一点,比一直靠药物治疗更有效率。”
他的语速很慢,解释完,又像模像样一副老成的姿态感慨了一句:“我也好想像普通人一样啊,只要能比现在自由就好了,就算只有一丁点也好。”
许是他眼中的希冀太过强烈,李遇泽脱口而出:“那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秋千吱吱呀呀的声音被通话镀了一层失真,传到李遇泽的耳朵里显得很远,手机屏幕里沈见青的脸上依旧是一贯的笑意,这几句话里貌似藏了一千一万种含义,不知道其中会不会有他希望听到的。
“嗯……”沈见青还真的好好思考了一番,仔细算了时间,才出声回答:“我也不知道。”
李遇泽那点忐忑不安被这句回答彻底打跑,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沈见青从秋千上下来,踩着悄悄跑走的阳光往病房楼的方向去。
“不过我猜应该很快吧,毕竟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过。”
“……”
“我要先回去了,李遇泽,下次见。”
通话结束了。
李遇泽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沈见青快点好起来过。
辞职的第一天李遇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等了一晚上,李绍恒都没有打来电话。看来他已经决定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感谢作为父亲的自尊战胜了他对孩子的掌控欲,如果不是实在没那个心情,李遇泽都想喝一杯当做庆祝了。
但现在他却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思绪乱得像有线耳机,还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他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素来一切做好计划按部就班的人会每每有冲动的时刻,一遇到和沈见青有关的事,所有的谨小慎微都像人间蒸发了。可这次沈见青将要去到大洋彼岸,在这问候早安晚安都有时差的距离里,他游离着的心没由来升起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就好像只要抓住了,他就能靠着这一点联系,和世界再近一点,和另一颗真挚的心更近一点。
冲动的代价是坐立难安、彻夜难眠,但正所谓有得到就会有失去,李遇泽得到了一场煎熬,相对的,他失去了胆怯——
第二天,李遇泽出现在了沈见青的病房门口。
沈见青被他敲门进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过来时,嘴角偷吃留下的零食屑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李遇泽没忍住,哭笑不得地说:“沈见青,你就背着护士姐姐偷偷摸摸干这个?”亏那位负责照看沈见青的护士担心地请李遇泽替她看看,这人一天都没出过病房门是不是不开心。
沈见青心虚地擦擦嘴角:“我就偷偷摸摸了这一次……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把李遇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疑惑地问:“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发生什么了吗?”
李遇泽摇摇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为什么会来找他呢?沈见青不明白。
紧接着,李遇泽就给了他答案:
“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听到是很重要的事,沈见青也严肃起来,他坐直了身板看着李遇泽在一旁坐下,等着李遇泽说出这件重要到非要在今天亲自跑一趟当面说的事。
刚端正坐了两秒,沈见青便不安道:“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吃太多零食,我保证就这一次。我只是想尝尝怪味薯片到底是哪种怪味,真的。”
他保证得太过认真,害得李遇泽好不容易聚起的胆子一下破了功,但还是保持正色地问:“你想快点好起来吗?”
沈见青用力点头:“想。”
然后他又替李遇泽作出结论:“我真的不会再吃了。”
李遇泽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说自己那件重要的事:“我知道我这么说会太突然,可我怕过了这次,有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面前的病号不免紧张起来,他看得出李遇泽也在紧张,居然还能腾出心思安慰李遇泽:“我明白,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记下,离开这里也会好好记得的。”
李遇泽深呼吸几口,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他清醒许多,昨晚打了很久的腹稿被他挑挑拣拣,然后局促地开启他的自白:
“我听医生说了,和亲近的人常待在一起对你的病情会有帮助,万一以后还会出现恶化的情况,也比一个人面对要轻松得多。其实你的主治医师不止一次找我谈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只是说:我认真想过了,再怎么样,要先问过你的意见才行。毕竟,对他来说这只是病人的治疗方式,对你来说却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但是他说,他已经问过你了。”
沈见青本来还在严肃地听他讲,说到最后,原本因过于认真而眯起的眼睛慢慢越睁越大。
“你是说,我有机会成为你的家人,对吗?”
他从李遇泽的话里得出这样的结论。
李遇泽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的话,是的。”
沈见青惊讶地望着他,他低头把口袋里小心装了很久的东西拿了出来。
它承载了一段很曲折的故事,在故事里它从李遇泽那来到沈见青手里,在现实里它被沈见青交给李遇泽,现在又被李遇泽展示在沈见青面前。
沈见青嗓子像被石头堵住了似的,盯着李遇泽掌心的戒指久久没能说出话。他记得这是怎么回事,是李遇泽不知为何把戒指收下的,他本以为李遇泽会转身就走。
吞咽几口唾沫,喉咙依旧干涩得发紧,沈见青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要……还给我吗?”
李遇泽的手飞快地收回去:“怎么可能,给出去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那他要做什么呢?
说完,李遇泽伸出另一只手,摊开在沈见青眼前。
在这只手的手心躺着一枚新的戒指,和原来的很像,但因为时间不同,总归有些差别。
“这才是给你的。”
……
沈见青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今天还没吃药呢,听觉就已经出故障了吗??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李遇泽已经拉起他的手把戒指塞在他手心里,然后说:“沈见青,你可要想好了,今天过后,我们唯一的家人就是你我。你知道我说不出什么绑架你的话,但是,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听到了吗?”
沈见青仰着头端详李遇泽的脸,他说这番话时的神情无比认真,认真得好像电视里在教堂里宣誓的新郎。
沈见青眨了眨眼睛,反倒问:“你不给我戴上吗?”
李遇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一听这话,噗嗤笑了出声:“想得倒美,但等你病好了以后会补给你的。”
得到承诺的沈见青显然满意起来,也不再介意李遇泽把戒指丢给他就“翻脸不认人”,他难掩开心地戴在手上打量来打量去,状似随意却还是让人听出几分忐忑:“你呢?李遇泽。”
“嗯?”李遇泽疑惑两秒,马上反应过来:“我已经想好了啊。”
“我不是问这个,”沈见青轻轻摇头,“我是想问,李遇泽,你喜欢我吗?”
怪他对感情太过迟钝吗,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李遇泽的意思。可就算是现在,他还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就像李遇泽所说的,有些话不说,以后很可能就没机会再说了,既然是李遇泽先开了口,那他也必须要赶在自己去往另一个半球之前,当面和李遇泽说清楚。
李遇泽想了那么长的时间,有关这个问题,他也好好想了吧?
沈见青等着他的回答,等了好久,久到好像一辈子都已经过去,久到他们的生命几乎快到迎来尽头,他终于开口为这份忐忑不安带来解脱。
“是,所以沈见青,不管以前如何,以后好好生活吧。”
他答得坦荡,和沈见青从前错乱的记忆里那样没有多少区别,但这次是真的了。
沈见青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好像死机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李遇泽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刻在脑袋里最宝贝的地方。
原来人感到满足,感到幸福快乐是这样的。
他扬起嘴角,今天的阳光离他很近,原来真的可以离得这么近。
“谢谢你,李遇泽。”
面前李遇泽的轮廓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但沈见青并不介意。
“我发誓我会的,你要和我一起,等到我们能做到的那一天。”
后记
2024.12.12
方医生说,不知道每一天有什么意义的话可以试着写日记,不一定每天都要记,想起来了就在这里写点什么东西,总有一天这些由我亲手写下的东西会告诉我答案的。
人的一辈子到底是幸福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我是后者。
我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有多难过,所以我希望李遇泽会是前者。
我喜欢他,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有这样的想法,尽管后来我知道我脑中那段记忆是假的,我也没有改变过这个想法。
因为我知道后来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如果有一天那些假的能成为真的就好了,但他会接受这么随便的想法吗?
应该不会吧。
2025.2.14
我发现方医生的建议对我来说并不太有用,因为我的精力不允许我坚持写下去,当我再次翻开这本日记,我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今天是情人节,我偷偷去看了李遇泽一眼。
但是只偷看了一眼,我就被他发现了。
他大概不知道今天是情人节,因为他自己坐在河边吹风。
我也不会告诉他,我是害怕他像别人一样把自己的生命留在这条河里。
我知道李遇泽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害怕而已。害怕这样和我相像的人会彻底在我眼前消失,我想以后我都不会遇到像李遇泽这样的人了。
我的话有打动他哪怕一点吗?
2025.2.21
李遇泽居然来医院看我了。
那说明今天疼得要死要活没有白疼。我其实不怎么能听清他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发现我们每一次见面的时候,李遇泽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没有见过谁的眼睛潮湿得像湖面上的浓雾,太阳照不透,风也吹不走。如果下了雨,谁来了都会被淋透的。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他应该和我一样是病人吧。我不知道他的病情是不是严重的那种,但他应该是痛苦的。痛苦不能拿来攀比,但我还是更紧张他那份痛苦。
如果每次难过他都能遇到我,说明这种时候他最需要我。
我觉得我很幸运,我能短暂拥有他难过的时刻。
2025.3.7
今天护士削了苹果给我吃,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但我觉得哪怕今天我把这一袋苹果全吃了也不能出院吧,除非今天整个住院部集体休假。
吃药真是疼死人了。
2025.3
我的主治医师和整个科室的医生都觉得我应该做进一步的治疗。我不是很明白,我的心情不是每天都在变好吗,怎么身体却在慢慢变差?
他们说他们会去跟我的监护人谈,我同意了。如果再像上次那样闹得满屋狼藉,最后还要我靠自杀来威胁他们,他们才能妥协的话,我很累,没有精力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其实我本以为我换了医院能好起来的。
我问医生,如果去国外治疗的话还能和国内的人保持联系吗?
他马上就知道了我在说谁,告诉我,下次他会和李遇泽谈谈。
保持联系这种事还要谈话吗?原来社交关系要这样处理的吗?
2025.3.29
今天李遇泽来找我了。
过了今天,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那可是比朋友、恋人还要沉重的身份,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深刻,也比其他任何家庭关系更特殊。
我却觉得害怕,我能担好这个责任吗?他真的不觉得我这样的人做家人其实是一种负担吗?
不过雾好像少了一点,那我应该能做到的吧。
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想着去拉别人一把,那么我们应该是互相依存在这世界上的,毕竟只有我像他,只有他像我。
大概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是飘浮在半空的,等真正相连在一起,脚才能踩在真实的地面上,我们才算是活着的。
2025.4.9
离开的这天只有李遇泽,常和我待在一起的医生护士来送我。
我很高兴,我终于从气球变成了风筝。
2025.5.20
收到了地球另一边的礼物,李遇泽说他的新作品已经出版了,出版社送给他一本特别版,他写上自己的名字,送给了我。
我的李遇泽马上要成为出色的作家了,他很喜欢他现在的工作,而我很喜欢现在的李遇泽。
2025.8.18
早知道今天应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的,李遇泽老爱突然出现,我龇牙咧嘴的样子肯定不好看啊!
他到底是怎么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我在哪的??
可惜我不能离开病房,不然就能带他在这附近逛逛了,写到这里我笑了好久,因为我想起来,我从来都没去附近逛过,怎么能带他去,我们一起探索新世界还差不多。
他是听说我马上要做手术才特地飞过来一趟的。为此李大作家特地推了什么探讨会见面会,提前忙完了半个月的工作马不停蹄来了这里。
他说因为我是他的第一顺位,这么重要的事一定要特地来见我。
他也是我的第一顺位。
2026.1.5
拿起笔反而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只是窗边的树再也没有张牙舞爪地伸过来吓我了。
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快,他很感谢那位漂洋过海来见我的东方作家,不是这位年轻人,他会怀疑他的医术的。
晚上我在电话里和李遇泽说了,他说他也感谢我的医生。
那么他们的感谢应该扯平了。
而我感谢他们两个。
2026.3.3
我很快就能回去了,既然剩下的治疗在国内也可以继续,医生决定不把我这个归心似箭的人扣在这里了。
正好,这个月是李遇泽的生日月,我知道他在生日前一天有一场签售会,我本来是想偷偷回去,带着书出现在签售会上给他惊喜的。
但我又放弃了。
因为,貌似提早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以后每一天都有一份开心,这样更值一点。
等下就把出院手续拍下来给他看。
2026.5
这样看来我写日记的习惯越来越坚持不下去了,方医生没有说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或许以后可以不写了,毕竟我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疑惑。不过这本日记我会留着的。
现在再翻以前写下的话,说实话写的好乱,原来以前的我是这样的。
李遇泽说,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彻底和过去说再见了。
希望那一天能早点来,我和李遇泽都等了太久了。
2026.9.12
现在呢,日记告诉你答案了吗?
2026.9.12
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谢谢,李遇泽,我想我爱你的时间会比我的一辈子要长。
2026.9.14
我也会的,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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